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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帆布袋
六七年,全国到处都时兴建造大型主席塑像,广场、车站、学校,凡是宽绰的地方都会有人张罗建上一座,至于塑造的像不像毛主席要求都不太严格,只要是穿军装、戴军帽并且有个招牌式的招手动作就差不多。建塑像的确是群众捐款,或三元或两元,无人摊派,只是派性斗争时,由哪一派承建关系重大。
JD大学有两派,一派叫做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人称思想兵;另一派则认为毛泽东的伟大已经超过了马恩列斯,至少应该平起平坐,在新的最高级词汇尚未上市之前最损也应该叫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人称主义兵。派性斗争有如早年红军与国民党的拉锯战,时而思想兵占上风,时而主义兵占上风,风向标主要取决于两报一刊又发了有利于哪一派观点的文章。建塑像时,恰值思想兵占领学校,他们捐款建造了一座5米高的塑像,相对主义兵,顿生许多优越感。主义兵则敌进我退,撤到工厂去了。
六八年,据说伟大领袖有个只传达到县团级的讲话:“你们修了那么多塑像,不好嘛,到了晚上,你们回去休息睡觉,留我一个人在那里站岗?我看该拆就拆了吧!”中国的事情到了县团级基本就家喻户晓了,此时思想兵已被扣上反军派的帽子,主义兵完全占了上风。主义兵们常常耿耿于怀的正是那尊没有表达出自己忠心、却表达了对立面忠心的塑像,他们从心眼里喜欢接受毛领袖关于拆像的讲话,只等上级革委会的一声令下。怎么拆呢?颇有些棘手,我从塑像广场经过,听见几个主义兵头目站在那研究制订了一个周密安排:
1、行动必须在夜间,使影响达到最小。
2、拆像是绝密行动,成立拆像小分队,拆像时间临时通知。
3、拆像时要在各路口实行封闭戒严,不准外人进入该区域,特别要防止思想兵的人进入。
4、事先得缝制大帆布袋……
为什么要缝制大帆布袋呢?原来有人提议:在放倒塑像时,塑像肯定会砸碎,那将惨不忍睹,应该用大帆布袋蒙住塑像,然后用大绳套上,拽倒。这容易令人想起掩耳盗铃的故事。也许还可更省事,让操作者自己闭上眼睛或戴上眼罩,也可达到相似的效果,缝那么大的袋子干嘛?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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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鸡血
杨绛翻译过一本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小说记述了主人公少年出外闯荡时,正值欧洲流行一种放血疗法,无论得什么病都是给人放血,人们坚信放血多喝水可以治百病,他经常去给人放血就成了放血专家,后来遇到病人放血无效转为病危时则吓的逃之夭夭了。
无独有偶,二十世纪的六七年夏天,中国各地都出现一阵鸡血疗法的热潮,估计要比十八世纪欧洲的放血疗法流行的还要广。当时的说法就是:打鸡血能增加人体健康、补气润肺,特别对于心肺功能较差的人大有好处,说是人的体温只有三十六、七度,而鸡的体温有四十一、二度,人体注入鸡血会促进血液循环云云。
我母亲身体属于非常弱的那种,几个同是身体较弱的邻居有根有梢的对她讲起打鸡血的多种好处,大家约好一起来打鸡血,有个从部队转业的护士张阿姨主动承担了注射处置的专业任务。十几个邻居都开始养公鸡,我家里也开始养鸡,养鸡的任务历史地落到了我的身上,为了能让母亲身体能有好转,我养鸡真的很用心,每天剁鸡食,清理鸡窝,还经常到北陵公园前边的稻田或河沟里抓些蝎子、小鱼回来喂鸡。
当时全国都在打鸡血,抽血注射时要用的抗凝剂不好买,我有个表姐在天津,妈妈让她帮助买了许多枸椽酸钠,用小木箱寄过来,十几位邻居都很为能借上这么一个光感谢我们家呢。
那个护士张阿姨自己身体也非常不好,患有肺气肿,每次都是我和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帮助消毒抽血,开始我只是帮助按住公鸡,掰开鸡翅膀,让张阿姨在鸡身上抽血,然后给大家做肌肉注射。后来,等我看明白了,就让我来抽血,张阿姨有时给十几个人打针觉得很忙活人,有些累,大家很过意不去,就有人让我试试,那个女孩的爸爸王叔叔主动充当我的试验品。我生平第一次给人打针,感觉如临大敌,手有些抖,下针慢,结果扎不进去,王叔叔屁股上的肌肉也变硬的像铁块似的。张阿姨让王叔叔放松一下,鼓励我,并告诉我要垂直一下进去。看过示范之后,我就像冯巩相声里的动作一样“扑!”一针下去,然后慢慢推进针管,真像专业护士那样,帮助揉捏放松针孔周围的肌肉。王叔叔笑着对大家说一点都不疼,其它人将信将疑,不过看到了张阿姨身体实在太差,实在不忍心再麻烦她,只能将就我这个杀手了。
打鸡血每周两次,每人都是在自己家鸡的身上抽血,每次在鸡身上用0.6的粗针头抽3~5毫升血,然后换细针头给人注射。我们家养了4只鸡,轮流抽,有的家里养的少,总在一两只鸡身上抽,鸡翅膀下面全都是淤血,抽几次就抽不出来了。打鸡血共进行了约三、四个月,实在看不出什么疗效,也不大可能有什么疗效,只是打的时候他们都讲身上略有发热的感觉。打鸡血肯定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没打出什么生命危险就要谢天谢地了。那时的人们不仅普遍缺乏卫生医疗常识,更可怕的是无政府状态下,人们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毛泽东思想,一切莫名其妙的说法做法都以革命新生事物出现,让人搞不懂就会被愚弄。幸好没有赶上禽流感一类病毒传播,现在的人们的确长进不少,你给他发奖金也不会撅屁股让你打鸡血的。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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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
六八年,非洲的一个总统送给毛主席一些芒果,也是对拿走支援世界革命的无偿贷款表示一下感谢。中央文革就代表主席把芒果分给了各省市的工人代表们,中央文革也没讲这芒果是不是可以吃的,估计不会有人真的吃过那批芒果,看一眼都能激动很多天,谁吃下去那还了得?沈阳的代表们一回来,市革命委员会就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游行,感谢伟大领袖对工人阶级无微不至的关怀,宣传车上摆着巨大的芒果模型,金光闪闪。
“我的天哪,这么大的果子,那得多大的树啊!”
夹道欢迎的人群中一个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芒果的洋相惊叹道。
“那是模型,真芒果就跟拳头这么大,酸拉巴叽的,不好吃。”
一个大明白人给他纠正。
“你敢说毛主席给的芒果不好吃?” 洋相虽然无知,政治反应却很快。
“别乱扣帽子好不好?” 大明白感觉自己已经被动,明显处于下风。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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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工艺
搪瓷厂的职工是很幸运的,因为他们能生产搪瓷的主席像章,每人都能搞到几枚甚至几十枚,分给亲戚朋友,十分引以为荣。后来,那些特别忠于伟大领袖的人们又不断地“创新”,能把毛主席像印在盘子里,印在脸盆上。当第一批盘子、脸盆生产出来时,革委会组织宣传车,敲锣打鼓上街向全市人民报喜时,却遭到了社会上的种种议论:
“盘子装什么东西也不好哇,底下压着主席头像;脸盆就更不对了,洗脸,打香皂,还有洗脚、洗袜子、洗……”
搪瓷厂的人这才拍着自己的脑袋嘀咕:
“咱自己咋就没想到呢?”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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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
六八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时,沈阳有位劳模到北京荣幸地受到伟大领袖的接见并握了手。七O年,在给中学生做报告时讲:他一直没舍得洗手,每想到和伟大领袖握手时的情景就心情特别激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沉浸在无限幸福之中。底下一个学生偷偷地说:
“恐怕也去过上千次厕所了,还没洗手,真恶心!”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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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就有理
杨丽丽把她妈妈老老年的口红翻出来对着镜子抹了一回,还没来得及美上几个钟头就受到滚滚的革命洪流的冲洗。同学们纷纷指责她这是资产阶级思想情调,是臭美,男生还即兴给她起了好几个外号,用毛-泽-东-思-想进行过头脑格式化的人们确确实实打心眼儿里认为抹口红是很丑恶的现象。
这事传到了支左的军代表那里,军代表在全校大会上点了杨丽丽的名,杨丽丽吓得不知哭了多少回,排里因为有了活耙子,便召开了路线分析会,会上同学质问:
“杨丽丽,你为什么抹口红?”
杨丽丽蒙头趴在桌上,只知道哭。
“你说,你为什么抹口红?”
“……”
同学们一再严厉地质问。
“我喜欢红色。”
杨丽丽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回答为什么要抹口红的,冒出这么一句,随后灵感来了,对呀,红色有什么错?红色是革命的!
“我就是喜欢红色!”杨丽丽声调变了。
“祖国大地红烂漫,全国山河一片红,红彤彤的新世界,不抹口红还抹口黑?……”
“你没有,你还抹不上呢!红你还批判,你站在什么立场?”
“我还抹,我还抹,气死你!气死你!……”
杨丽丽已经不哭了,她的一顿连珠炮是大家没有想到的,谁也不敢接着胡批乱说了,弄了半天资产阶级是谁还不一定呢!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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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长征
刘流写了一部烈火金钢,遭秧的是中国姓何的和姓解(谢)的。前者一律何大拿,后者统统解老转。
我们楼就有一解老转,叫他解老转其实不冤枉,他确实很转轴。大串联时,他从长春地质学校乘车先回到沈阳,手里有一张2人介绍信,说要去串联找个伴儿,问我去不,我是小学生没介绍信去哪儿都不成,便欣然同意。解老转一琢磨,把2人介绍信改成了12人,说是到接待站能领出12个人的伙食补助费。到了接待站看到外地红卫兵每人每天可补助四角钱,解老转装模作样地把介绍信递给了串联接待站的同志,说自己长征从长春走过来的,一共走了5天,准备走到北京。沿途没有接待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其余10人才走到铁岭,还在等我们俩的消息呢!接待站的人听了大为感动,立刻发给了12人全部20天的补助费共计96元和12枚小像章,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回家的路上,解老转给了我一枚小像章并告诉我说不去北京了。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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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字号
组织部的徐小平看见伟大统帅给宋斌斌改了一个宋要武的名字,实在坐不住了,别人不改尚可,这小平不改可不行,跟刘邓陶沾边儿那还有好?急忙到派出所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徐东彪,凭这名字继续在组织部里混也还说得过去。但是不能对一个普通干部要求过高,谁也不会有那么敏锐的政治远见,过了几年,副统帅林彪没躲过去跟刘少奇、彭德怀一样的厄运,摔死在温都尔汗,东彪名字有一半涉嫌追随反党野心家,徐东彪又拿着户口本到派出所改成了徐学青,表示要向“文革旗手”江青学习,把个好好的东字也给改了,可能考虑东和青都是一家,不会挑理的。想不到,七六年粉碎四人帮,江青遭到亿万人唾骂,这时还学哪门子江青呢?七八年,徐学青又改成原名徐小平,填写履历表的曾用名一栏,他总跟搞地下工作的老干部似的要加上前边的两个名字,换成别人也许就不填了,可他是组织部的,真的一丝不苟非常诚实,老朋友们每见他都不无揶揄地说:
“字号哪能总换呢?”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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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军帽
自从伟大领袖穿草绿军装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草绿色服装、鞋帽立刻风靡全国,行情大涨,真正领导时装潮流!人们一时羡煞那些穿军衣、戴军帽的幸运儿,自然也有一些小将们没有搞到草绿军装在那里忿忿不平。
一日,反凋残战斗队(由民间流传的主席诗词中一句“春来反凋残”而来,正式发表的诗词差不多被别的战斗队用光了)李某与吴某在教室里印传单,李某想到军帽,计上心来,与吴某一阵安排后来到人流拥挤的教学楼拐角处,先瞄准目标,各向天上扬起一大把叠好的传单,趁人们仰头向天张望抢传单之际,李君和吴君则从后面分别轻松摘走傻瓜们三顶和两顶军帽,然后溜之大吉。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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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岁
六六年大破四旧时,街上敲锣打鼓扎红绸子,宣传车反复播送一条特大喜讯:“经医学专家鉴定确认,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身体非常好,能够活到140岁!这是全中国人民最大的幸福!全世界人民的最大幸福!……”云云。
中国人一遇敲锣打鼓就知道是有什么喜庆的事发生,不过这次没怎么弄明白,住在楼下的老纪头低声问:“这算不算是一个反革命事件呢?不是说万岁、万岁、万万岁吗?怎么又变成140岁啦?”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离我远去的宣传车的背影,有时会想:那些医学专家都是吃什么伙食长出来的呢?拿什么先进设备测的呢?咋弄出来的140呢?
有啥别的说头没有?
不像后来搞传销卖保健品的图个赚钱, 他们可是图个什么呢?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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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