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改名热
破四旧时兴了一个阶段的改名热,当时几乎每个人都考虑过自己的名字是否需要改一下,改名字的手续很简单,自己拿着户口本到派出所登记盖个章就算改了。辽河街派出所那时的位置就在宁山路和北陵大街的十字路口上,改名高峰期排队有一百多米长,排尾都站到地质局那边了,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办理好改名手续,效率很高。
原来的名字里有什么“美、“苏”、“财”、“宝”、“凤”字样自己不抓紧去改也会有人督促提醒你还是改了安全,大连医学院有个老师叫林肯,美国前总统的名字!红卫兵可算逮着了,就凭这名字定他个美帝的走狗就绰绰有余,开批判会!有些完全没有历史知识的人听说开会批判美国总统还纳闷地问:怎么把美国总统给搞来的?如果原来名字里带着“东”、“彪”、“红”、“武”、“国庆”等字样就完全可以通过,不会有人来找麻烦。轻工局有个书记名字叫马列,文革时期是被坚决打倒的对象,地道的走资派,可是红卫兵批斗他时就是没办法,口号没法喊,标语没法贴,批斗会硬是开不成,因为谁也不敢喊打倒马列,不敢对马列的名字说三道四,马列会很坦然地想:反正你们批的不是我。造反派感觉特别别扭,最后要求马列自己去改名,马列这时全靠名字来护身,改名对他来讲跟抽筋扒皮差不多,怎么会答应呢?改了好让人家批?除非是苞米面糊嘟喝多了。很多人的名字是一些在政治上不敏感的字就没有那么多的紧迫感,但是碰巧赶上“少奇”“小平”这样字眼就躲不开了,有个名叫张少奇的,平时大家就少奇少奇地叫着,打倒刘邓陶的口号一出来,少奇就叫不下去了,他先是改成张琦,不改还没那么多人关注,改完了反而出来不少议论:怎么还要效忠刘少奇呀?于是他又改成张文革才算理顺。还有的人很冲动,说改就改,盘锦西安农场革命群众开大会,有个人叫张德福的跳上台当众宣布自己从此改名叫张破旧,接着又有人跳上去宣布把自己名字改成了王立新,破旧立新很有创意,今天看来这个张破旧也很不俗,就是有点滑稽。
当年很多在公众中有影响的人物没办法都改了名字,给小朋友们讲了几十年故事的孙敬修改成了孙灭修,他爹给他起名的时候根本还没有修正主义这个词呢。乒乓球世界冠军李富荣改成了李富勇,改的还不算彻底,“富”这个字很可疑。
大家都来改名,新生儿起名,中国那么多汉字真就有些不够用,象敬东、卫东、敬泽、敬党、东彪、永彪、永红、文革、红革这些抢手的热名使用率极高,以中国人口数量可以想象重名之多不在话下,一时间平日很熟的人碰到一起竟然叫不出对方姓名还要互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地?”的尴尬事情经常发生。不象现在互联网的域名,一经抢注后来者只好多费些脑筋,以至于名字搞的很长一串还很难通过。很多人虽然正式改了名字,但是没有做推广,只有自己和很少的人知道,后来一看不改名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又改回了原名。51
|
 |
红卫区
66年9月破四旧时,皇姑区这个听起来就象四旧的名字改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当时最时髦的就是红卫兵,皇姑区被改成了红卫区算是改的很满意,说实在的,改晚了都捞不着这么新潮的名字。
改名的时候,市区政府一级虽然已经学习了著名的十六条,但还搞不大懂如何参加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过像改名这么简单的革命还是胜任的,动作很快。皇姑区一改别的区马上就考虑紧跟形势改名字,老百姓上街每天都能听见哪儿哪儿又改名了的新闻。和平在那时也被批成了修正主义,批判三和一少强调的就是要与帝修反斗争,讲的是斗争哲学,世界人民爱好和平不符合毛泽东思想,于是和平区改成红旗区。东陵区和大东区改了一半,分别叫做东风区和卫东区,东字很结实,毛泽东的东,谁也不敢动! 铁西区是工业区,改成了红工区,加个红字就说得过去,名字倒是很容易改。沈河区改红星区,那时候总唱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老百姓晚上一看星星都能想到这儿,星星好象跟文化革命没什么矛盾。
区名更改还很好记,街道改名就五花八门,一伙人张罗张罗就改了,也不用办什么手续,另一伙人说要改成别的名谁也不能说不让改,地名改的面目全非,到处都是什么井冈山大街,遵义广场,延安大路,我住的院子被一位吕先生给改成延风大院,改名的过程就是吕先生看见到处都在改名就对身边几个人讲:"咱们院也应该改个名字。" 身边几个人说:“那你看改什么好?”吕先生说:“前面那个院叫延河大院,咱们叫延风大院吧,发扬光大延安作风!”没有人反对,过了几分钟,吕先生拿过来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写好了“延风大院”,他还带了浆糊,就势把纸贴到了大门垛上,就算改了,至于如何去发扬光大延安作风估计吕先生过了几十年也没来得及想过,后来几乎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这码事。
当时的邮递员都很敬业,邮递员送信都是送到门户,不是只放进楼下信箱。送一封信同时要知道过去和现在的地址才能送达,改名又不正式通知他们,都是自学摸索的,真的很难办。
红卫区到1973年又恢复了“皇姑区”的名字.
52 |
 |
崇山
66年崇山储蓄所被红卫兵查封,门口的大字报上写着:“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革命的同志们:崇山?这是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情调,崇什么山?我们崇拜的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最强烈要求将崇山储蓄所改成‘崇东储蓄所!'”
果然,第二天储蓄所就改名了,只不过牌子是用白纸临时写的。
53 |
 |
沈阳
六六年,在黄河大街交通岗岗楼上曾贴出一张大字报:“沈阳这个名字必须改,红卫兵小将们,‘沈阳'就意味着审判太阳,可是,我们把伟大领袖毛主席比作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怎么能容忍‘沈阳'这个名字呢?最紧急建议改成升阳市!”
54 |
 |
禁烟令
破四旧一开始便有人主张禁烟,不是禁大烟,而是香烟。贴出的大字报上有:
“抽烟危害人民身体健康,百害而无一益,自即日起,一律禁止抽烟,否则将以破坏文化大革命论处。红卫兵小将说到做到,勿谓言之不予也!”
连文言虚词都弄出来了,但是抽烟的人对红卫兵则另有一番道理,用钢笔字在大字报上批道:
“毛主席还抽烟呢,你看见没?伟人都抽烟,鲁迅、斯大林……”
红卫兵们的告示又改成禁止35岁以下的人抽烟,只不过破四旧闹腾不长时间,就都去搞大串联,已顾不上扯这些了,大字报也只是写写而已。要是真的把烟给禁了那可是对中国历史做出了重大贡献,关键是有带头抽烟的谁也不敢管,没办法。55 |
 |
林彪我认得
初中生高某是近视眼,六六年夏天下乡劳动,墙上挂着领袖像,见到其中一幅误认为是彭真,觉得此地落后,没跟上形势,举起镰刀便砍,旁边有人告诉他:
“砍错了,那是林彪!”
“不对,林彪我认得!”高某又砍了数刀,以显示革命义愤。结果砍的真是林彪像,这可惹下了大祸,被学校当成反革命事件处理,过了一个多月红卫兵大串联就开始了,高某被看管关押一次外地也没去上。直到九.一三轮到收拾了最后一个元帅林彪,高某才算没啥大事了,别人给他评价:
“眼神儿不济,瞎革命!”56 |
 |
文攻武卫
"文攻武卫,针锋相对."一句最初出自江青之口, 67年, 确实是江青文攻武卫的说法一出,派性武斗才算揭开序幕。但是把挑起全国派性武斗的罪过全都记在江青头上也有不妥,一个妇道人家,哪有那么大能量?
虽然像四川大规模武斗动用大炮,占领飞机场的在全国各地并不多见,但是动用步枪、手榴弹甚至机枪的事件各地都有发生。北京算是比较温和,我到过北京矿院,那里的派性组织东方红公社自己又分裂成两伙,武斗时几百个大学生站在田径场两边,互相投掷石块,投的累了饿了回食堂吃饭,吃饱了再战,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玩。发生在沈阳的武斗就没那么好玩,真刀真枪真有危险。文革之初我还哪有热闹往哪儿钻,武斗阶段不得不有点儿自我保护意识了,但是武斗随处发生,有时躲也躲不开。
一日,正在院子里玩耍,看见几个LN大学的红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进了印刷厂,接着,一辆解放卡车开到院子门口,跳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红卫兵,下车对天就是一通开枪 ,他们端着枪冲了过来,刹那间整个院子全无人影, 我跑回家从窗口往外看,不一会儿,看见那一群持枪的红卫兵撤退了,几个小朋友正忙着四处搜集红卫兵开枪弹到地上的子弹壳。前面的刚走,LN大学红卫兵的大队人马就赶到了现场,有三汽车人,都是头戴钢盔荷枪实弹,有人在楼下讲:前边来开枪的一伙是朝鲜中学的红卫兵,因为跑进印刷厂的那几个人在路上拦了他们的车,惹怒了朝鲜族的人,一路追杀过来。LN大学红卫兵大队人马赶到之后,先前从印刷厂后门逃走的那几位又返了回来,气急败坏地要组织兵力血洗朝鲜中学,红卫兵中有个姓胡的头站出来劝阻大家要顾大局、识大体,因为朝中的红卫兵跟LN大学的红卫兵在沈阳同属一个八三一派系,大水冲了龙王庙。那个姓胡的头还没忘记安抚院内住户,注意安全,当时感觉此人很有水平,很像党的领导,用现在的话讲:很酷!不过后来据说此人被关押了许多年,那是因为他领导的一场攻打沈阳医学院的派性武斗中,双方各死伤了几个人。
LN大学死了个李某,李某也算红卫兵中的能人,能讲、能写。当年沈阳有三大派,李某学历史的,曾引用三国典故,主张联合辽联派,仿效诸葛孔明联吴抗曹之举,共同对付辽革站派,结果被激进的头头否定,去与辽联派作战,前面挨了一枪,后背挨了自己队伍里的一枪,目击者说后面那枪是致命的!被葬在北陵公园,还立了碑,红卫兵们给封了个烈士,也不算正式的,得民政局批的烈士,家属才能领到补贴,没过几年墓都让人掘了。57 |
 |
格……勿论
红卫兵破四旧惊天地泣鬼神,号令一出,人人胆寒。崇山路旁大字报告示百姓:
"破四旧,立新风,涤荡一切污泥淖水,今后凡有:
穿高跟鞋者格砍勿论!(不知是砍人还是砍鞋跟)
留长辫者格剪勿论!
抹胭脂口红者格塗勿论!(塗黑墨水)
奇装异服者格扒勿论!
戴墨镜留小胡者格揍勿论!
养鱼弄花者格砸勿论!
…"
一抹儿格…勿论。 54 |
 |
牙膏的秘密
红卫兵给徐教授扣上反动学术权威、阶级异己分子、国民党残渣余孽等几顶帽子后关进了专政队。
专政队跟正规的监狱不同,监狱有国家批的粮食指标管饭吃,专政队没有这方面的经费和指标,必须要家属送饭。家属送饭每天都要经过红卫兵检查,他们不是查饭里有没有密电码之类的情报,而是防止牛鬼蛇神们在专政队里过腐败的资产阶级生活,吃点鸡蛋、细粮什么的都让他们看不惯,尽管红卫兵遇到好吃的东西时,五官也能产生条件反射咽口水,但是好吃有营养的东西都与革命的脑袋格格不入,一律拒之门外!
徐教授家人很奇怪,平时送饭与别人家基本相似,都是些大饼子、小米饭之类的,只是三两天就送一支牙膏来,牙膏用的也不知咋那么费。原来老式的牙膏都是铅皮的,徐教授的儿女把牙膏后面的折口打开,将牙膏抠出洗净,然后把鸡蛋清装进去加热做熟,实际就是一根铅皮鸡蛋肠!他们家还在里面装过猪油和肉馅呢!59 |
 |
文革期间的某些语言特色
有个帽儿
文革期间,凡开会讲话都要加上“首先”二字。例如:“首先,让我们衷心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他老人家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带下划线处表示全体合声)“首先,让我们背诵(学习)最高指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这个“首先”是言必提及的,但是所有讲话发言者都是只有“首先”,没有其次或第二。也许其次或第二都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仔细分析起来,“首先”两个字虽然放在讲话的最前面,实际并没有做为N项内容第一项的序号意义,只相当于“HI!”或者“开始!”一类启动讲话符号,因为所有讲话都有这个符号,是一种特定的格式,所以当年不会有人因为它没有其次或第二而感到不自然。
我发现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律,万寿无疆总是放在前面喊,万万岁都是放到后面喊,从来不会搞颠倒,
后来看了不少旧书和电视剧也确定不了封建皇帝上殿是不是这套程序的顺序。
叠字
前面一例中最最敬爱的…就有“最最”的叠字,很多人觉得还不过瘾,最最最、最最最最......连喊十几个,乃至数十个“最”的不乏有人。喊万岁时也有“万万岁!”“万万万万岁!”……喊到数不过来为止,这也是他们在对中国语言表达能力有限发泄不满,当时有一经典的叙述记录了这种不满:“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我们对您老人家的无限热爱,千歌万曲也唱不尽我们对您的无限深情。”不仅语言不行,连歌曲都不行了。
无所不用其极
“最”字在文革中使用频率很高,最最敬爱、最最反动、最最伟大、最最幸福、最大的走资派、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最响亮、最忠诚……都是最高级没有中间级和比较级,全是极端说法。
67年11月人民日报有一篇社论的题目是:《大树特树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大树特树”这句口号实际还是有些问题,字面上理解:树就是树立,相当于现今网上流行的一个字“顶”!“大”可以看成大规模或者大力度,“特”可以理解为从语言上加强大的程度。看来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还是需要树立的,也就是说当时毛泽东思想还不具备绝对权威,某些场合还需要有人大操大办树立一下,否则这种不具备绝对权威的思想在人们的头脑中还可能说了不算,这个社论题目里的“大”加“特”,“绝对”都属于极端表达方式。
有个常见的口号是:坚决打倒某某某 !再踏上一万只脚,叫它永世不得翻身 !在政治上和肉体上对某某要处以极刑。因为踏上一只脚就有100多斤(据说朱建华起跳时,单脚测力有一千多斤),一万支脚有500来吨,踩扁了。
口号排比句
三忠于、四无限就是两个比较著名的口号排比句,各项展开后就是:
永远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
永远忠于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
永远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无限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
无限崇拜伟大领袖毛主席
无限敬仰伟大领袖毛主席
无限忠诚伟大领袖毛主席
有些人为了大多数人记忆力着想,把一些口号归纳成什么四个念念不忘,一个相当长,四个存在,四个伟大,L个坚决拥护,N个坚决打倒,用以提示记忆,这里不能说是为了简化,简化就是嫌罗嗦,那是政治态度问题。可另一些人也是为了人们的记忆力着想,又拿出这些N个什么考大家,反演一下排比句原型,加深记忆,甚至文革结束后前两年的高考中还有这样的考题。在中国诗词中,重复使用同一字、词是很忌讳的,显得语言贫乏、单调,口号虽不受格式限制,但是表达比较空洞抽象的同一内容,喊了那么一大堆也真的很累人,至少也应合并同类项缓解一下,特别是那个年代的人缺乏自我保护意识,喊起口号来都声嘶力竭,嗓子充血,形式主义的排比句也是害人不浅。
不注意身体
喊口号不注意保护嗓子,保存体力,口号、歌曲内容也经常表现出对身体的侵犯或缺乏保健常识。
每逢收音机里播送伟大领袖又发表了最新指示例如:“要斗私批修。”云云,人人都要上街游行,发言说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还要高唱: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激动的心情像大海的波涛久久不能平静,此时人们的心脏都在默默地承受着严峻的考验。
每到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宣布揪出什么重大的走资派、反革命,人们都要讲自己义愤填膺、满腔怒火,气炸了肺,让自己的肺子又接受了一次次痛苦的磨难。
每当革委会领导传达什么红头文件,讲党内又有了新的野心家、阴谋家企图搞资本主义复辟,人们就会说:为了誓死保卫党中央、毛主席,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甚至说: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这时不只是不顾身体健康,连生命也准备放弃了。
前面说的人们是指那时几乎所有的人!难以置信吧?事实如此。如果现在的人以为那时人们全在说假话,大伙忽悠他老人家一个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悲剧就在于:人们真是那么想的,所以才那么说,也真要那么做!做得到做不到,有没有机会上刀山下火海都不重要,谁也没仔细想过上刀山下火海会是个什么感觉,邪教徒集体自杀时不也有一些没跟着死的吗?60
|
 |
|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08.1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