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鱼缸
文革开始后,学校就停课闹革命,那时人们对革命普遍理解的不是很透,对闹的印象都还是比较深。中学生大学生逐渐成为文化革命的主力军,噢,还不对,理论上主力军始终应该是工农兵,大中学生只能是革命小将。小学生体力单薄,还闹不出很象样的革命,没什么书看也不用看书,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有点儿事干才好。社会上当时有一股养热带鱼的热,什么火炬、红箭、霓虹灯、黑玛丽、燕鱼、斑马、虎皮…几乎家家都养,捞鱼虫成群结队地去,卖鱼、换鱼都很红火,制做鱼缸也很时髦,很多成年人都乐此不疲,那个年代的人还普遍缺乏市场经济观点,只是痴迷养热带鱼而已,有时会根据南湖公园花鱼宫里热带鱼的价格,比照自家养鱼繁殖数量增加朦胧地略有增值的感觉。
革命闹到六六年八、九月,红卫兵出现了,第一个战役就是破四旧(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养热带鱼马上被归到四旧之列,限期砸烂鱼缸,那个最后通谍令是这样写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春风摧枯拉朽,涤荡着一切污泥浊水,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红卫兵小将横扫四旧,开创一代新风,彻底批判资产阶级思想对革命群众的腐蚀影响,严正警告那些丧失革命斗志,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热衷于养热带鱼的人,限你们8月25日下午四点钟前砸烂自己的鱼缸,把热带鱼全部倒掉,悬崖勒马回到革命队伍中来,否则将采取最彻底的革命行动..."
把自己养的热带鱼都倒进下水道是很残酷的,孩子们毕竟花了些钱,投入了很多精力,甚至是感情,但是文化大革命具有极其强大的威慑力,普通群众一直都非常听党的话,这时候党组织工作放了长假,人们感觉就应该听红卫兵的,舍不得也只能忍痛割爱。纯真的孩子们更听话 ,他们的主动让家长们都不敢不倒掉自己的热带鱼,否则孩子们为了革命会革到自己家的。很多人直到8月25日下午三点五十还在守着鱼缸,也不知道他们都对鱼缸里的鱼默念了些什么伤感告别的话。四点钟一到,灾难横扫了所有的热带鱼,色彩斑斓的热带鱼们实在想不通中国发生的文化大革命,它们并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过毛泽东老人家,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把它们当成了四旧倒进下水道。倒掉了热带鱼的人们如释重负,真有一种悬崖勒马回到了革命队伍中的感觉,有些半大孩子揭开排污下水井盖,看见粪水中很多一息尚存的热带鱼还在艰难地游动着,招呼周围的人来观看,人们会看见什么?在那个时代是看不出来自己跟污水中游动的热带鱼有很多相似之处的。2 |
语录歌
如果文化革命继续闹下去,沈阳市一定会把语录歌作为本城市的一项成就,在政治发热的年代,这项成就比GDP值重要的多。传唱大江南北的语录歌正是从沈阳发源流向全国的。沈阳音院学院院长李劫夫是个超级作曲天才,他谱曲的作品《二小放牛郎》、《我们走在大路上》、《革命人永远是年轻》、《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等到现在还经常有人演唱。
当年有个六六届老高中学生耿大权,平时爱好谱曲,准备报考音乐学院,经常去求教于李劫夫一些作曲知识,李劫夫比较平易近人,看见耿大权比较聪明好学,就很热心地辅导他,从没收过他什么讲课费。文革一开始,耿大权就积极参加了运动,并且能积极结合自己的爱好,提出了一个能影响全国的发明创造:把毛主席语录谱成歌曲,这样将更有利于宣传毛泽东思想。耿大权兴奋得比中了彩票还要喜悦,他把自己的创意讲给恩师,李劫夫也感觉机会来了,这可是大事业啊!过去作曲弄不准总要担心挨整,抓右派,反右倾,李劫夫都差点儿被卷进去,这回给毛主席语录谱曲看你们谁还敢抓我?小耿的想法与李劫夫一拍即合,李劫夫就从毛主席语录本上第一页第一条语录开始谱起:“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 一口气谱了一二十首,有如开了闸的洪水,很多作曲家忙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劫夫俩钟点作的曲子多,更没有流行的那么广。接下来,李劫夫又把当时已发表的三十七首主席诗词全都谱了曲,还把林彪题写的主席语录再版前言也谱了曲:“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无论多长的句子多复杂的句式也难不住劫夫同志。
李劫夫是个非常高产的作曲家,不仅大量地谱写了语录本上的语录歌,还尝试把老三篇等毛主席的招牌文章谱成歌曲,如果能接着干下去就会给毛选四卷谱曲,成为世界上最长的歌曲,可以申请吉尼斯纪录。李斯特在评论肖邦时讲:“天才是一种质的现象。”其实,李斯特没学过辩证唯物主义,事物是会从量变到质变的 ,用那么短时间写了那么多的语录歌被那么多人传唱了那么多年就只有天才作曲家才有可能做到。
后来因为李劫夫跟林彪一伙的几个人如黄永胜等平时都很熟,在延安时就互相走动,交情不错,总有来往,林彪集团覆灭后自然成了被审查目标,问问都是怎么回事儿。李劫夫没学过算命,哪儿知道林彪能当几年敬爱的副统帅啊?连高瞻远瞩的伟大领袖都没看出来。李劫夫事儿就坏在动作比较快,以为副统帅很快会转正,提前写了歌颂林彪的歌曲,所以被抓起来进了学习班,别人跟的不紧没来得及写或者写的不那么顺溜就躲过去了。学习班不分几年学制,一学习起来就再也没毕业,直到死在学习班,唉,那年头烧香磕头也不容易,就抱错了一只佛脚,白下跪不说还要受到惩罚!那个耿大权脑袋还是够用,七七年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改学中文,语录歌也没敢申报个专利,可惜了了。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