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二  铁
 (1)
                                 网 渔

    在机场出口觉得胳膊被别人碰了一下,刚侧过身,就觉得对方事先已在注视我。

     “你是不是姓陈?”一个肩宽体阔的中年男子问我。

    “你是?……二铁!”我的记性还可以,二十几年没见面一下子就认出了二铁。二铁身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三色相间的金利来领带,左手提着一只意大利皮箱,右手摸出一条手绢擦着脖子后面的汗,这与我印象中的他迥然相异。接着,他伸过一双大手把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我看像你,没怎么变样,听说你混得不错?”

    “啥不错,一小般吧。”我习惯于这样与他说话,此刻,记忆的堆栈正在弹出关于他过去的事情。

    “你行,有文化,我可完喽,进去过,现在就是想法挣钱啦。”

    我听不准这是对他自己的批评还是表扬,现在能想法挣钱并且能想出法子的人该是很不错的。关于二铁的此前最后一条信息提示是:77年,也就是我参加间断了十二年的高考那年,二铁因私自保留子弹,并提供给他人作案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法院的布告上看见熟人的名字,感觉是法律开始悄悄地跟在我们身边。

    二铁叫许树林,68年复课闹革命时我们一起进的抗大中学。这句话对于现在的学生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概念,学生不上学在家搞了两年多文化革命以后,要恢复上课,当然革命还是要接着闹的。抗大中学地处派性武斗时的兵家要地,楼房千疮百孔,远看类乎沉沦之后重升的历史遗迹,窗门全无,更不用讲有玻璃,教室里无桌无椅无黑板,我们自带座垫、袖珍语录本就够了。在这些方面对于发扬光大抗大精神也许是有所辅益的,至于学不学习文化并不重要,搞了两年多的革命,一天课没上大家不也一样升中学吗?入学第一天,二铁就成引人注目的班级人物。胖老师刘东彪怀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领着敬祝伟大统帅和他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时,二铁挥手振臂的频率要高出基频的一倍,呼喊万寿无疆的节奏也不同,硬甩出不少尾音,别人声音停了,他还在那里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多出好多遍,像是在跟谁比赛口技,令人忍俊不禁,哄堂大笑。刘老师乃是革委会委员,他的脸上对伟大统帅及其亲密战友的深厚感情总能表现的比别人多出很多,我们感觉无论怎么费劲儿也没他那么多。他对二铁岂能等闲视之?信手掷出一顶帽子,有如飞镖中的!

    “许树林,你对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是什么态度?这绝不单纯是耍耍怪态,是对我们的红司令最大的不忠!”

    声音之尖利、眼光之逼人、脸色之赤红足以使我们这群初进中学的学生不寒而慄,二铁却从容分辩、安之若素、绝然不服:

 

    “谁不忠了?俺们居民组老头儿、老太太全这样喊,不信你去外调、外调,别跟哥们儿玩邪的,长白山打猎二十来年,什么山猫野兽没见过?”

    二铁两句话把大伙笑的气儿都上不来了,刘东彪的尊严受到了挑战,气得暴跳如雷,他清楚二铁喊的万寿无疆是否规范,并不影响伟大统帅和他的亲密战友一起健康长寿,经受过文化大革命战斗洗礼的刘老师绝不是吃素的,回手就是一记杀手锏:

“许树林,你老实点!不要以为学校不了解你的底细,在居民组你就偷鸡、拔烟袋、撕大字报、堵烟囱,甭想到学校来立棍儿!我代表校革委会宣布:许树林明早8点钟必须到专政队报到,参加第一批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学习班不是闹着玩的,进去一闭灯,蒙上眼睛,山猫野兽就看不见了,那里不是啤酒加咖啡,而是钢丝鞭、板凳腿,毛泽东思想的一代新人能在那里茁壮成长是很有生命力的。只可惜那时的人们缺乏经济头脑,办学习班的人抡钢丝鞭,操铁棍子,蒙眼睛,担着挨报复的风险,很不容易却不收分文费用,全部无私奉献! 我看见二铁蔫巴了。   

   几天之后,全校师生看到操场北面已开始修围墙,带红袖标的专政队员统领两支大军(均小于或等于广大群众的5%)进行着修围墙会战。一支队伍是教工中的“牛鬼蛇神”,(三十多年来,我始终觉得牛和神也被排入黑线之列是个悬念)牛鬼蛇神们只管低头拉车运黄土,不敢抬头看路多说话,押阵的是用草绿仿军帽压住头的后半部短发的女专政队员;另一支队伍是各连(年级)各排(班级)学生中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成员,这边是说笑打闹,全无顾忌,和着稀泥,哼着小曲,配上几个横眉立目、五大三粗的男生专政队骨干也才勉强维持,我班外号大身板子的李奎顺正担负着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雷打不动的天天读一结束,很多人都到学习班干活的地方围观他们出洋相。二铁本是虎出了名的,人一多,情绪就上涨,喜欢表现自己是人的天性,即使是表现一种怪态,只要能引起周围人的关注。有一个小流氓绰号叫双环,据说左右手都能偷钱包,常自诩为“双钱”,且能以此特长引起不少人的崇拜,后来掏包被抓住带了手铐又被同行讥为“双环”。他与另几个小子串通好了捉弄二铁:

   “二铁,哥们儿听说你不怕疼?”

   “那还用说?啥时候挨打都不带吭一声的,专政队打咱哥们儿,他们白挨累!”说话神态相当潇洒。

   “我这有个碗口大的像章,你要是能别到肉里,哥们儿全卑服你。”

 

   “小菜儿!别上可就归哥们儿了。”

   “当然,你别多少给你多少,不别是三孙子!”

   二铁的神经并不麻痹,不怕疼是瞎话,咬牙挺一挺,一般还能对付,接过双环的像章,敞开怀,打开别针,刺进胸前的肉里别好,脸上不动声色,仿佛真的不疼。这倒使双环十二分地不自在,诺大一个闪光耀眼的像章,且不说其中的革命意义,至少能换一件2#草绿军服外加一顶仿军帽,现在竟归二铁了,损失莫大。他赶忙敦促事先串通好的几位赶紧把各自的像章拿出来:

   “行,二铁真行!来,像章这儿有的是,大家伙都拿出来让他别上,让咱哥们儿开开眼界!”

   一凑合,就是一大捧像章系列产品,学习班还有临时前来助兴的,总共约有50余枚。北方的十月,天有些见冷,树叶已开始落了,二铁脱光了膀子,一枚一枚往胸前别,胸前别满了就往肚皮上别,胳膊上别,疼得他嘴里打咝啦,身上起紫鸡皮疙瘩,牙都快咬碎了,还要硬充好汉,惨淡地一笑:

   “哥们儿用生命和鲜血保卫毛主席,怎么样?”

   其情其景甚是悲壮,老人家若能亲为一睹定会有助乎诗力,应该为有这等忠勇的青年感到欣慰,虽然二铁表忠心的形式有点出格。

   “许树林,你老实点,把衣服穿上!”

   “散开,散开,都回教室去,想进学习班的就留下!”

声音从大身板子那里发出,围观者听到了带有威胁成份的命令,于是,人群散了。    

                                 

二铁(2)

二铁(3)

二铁(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