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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铁(2)

 

网 渔

 

二铁回到班级大概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教室已有了门、窗、玻璃,并且有了桌椅,墙也粉刷过了,墙上还点缀了不少最新最高指示,其实大家从来也不需要仔细去看墙上指示的内容,那都是早已溶化在血液里的东西,刘老师正领着全班同学学习一篇题为“抓紧革命大批判”的报刊社论,什么一批国际上帝、修、反;二批国内的资本主义;三批人民内部的宗派主义、山头主义等七个主义,至今还令人经久不忘,足见当年之批深、批透、批臭并非夸张。

刘老师让二铁跟我同桌,使我心里有些发怵。他还没坐稳当就凑过来搭话:

“喂,哥们儿,你细皮嫩肉的,什么出身?”

我没理他,觉得有点恶心。他身穿一件油渍抹花的黑色对襟棉袄,内无衬,外无罩,着一条草绿单裤,套一双不系鞋带的破棉胶鞋,说话满是烟油子味儿。

“嘿,跟哥们儿打哑巴缠?”

说着他那大手就伸了过来,拧住我的耳朵:

“不搭理人儿,人儿不大,架子不……”

我本能地一抬胳膊,结果正碰到二铁的下巴上,他张嘴说话,垫到牙上,把舌头咬破了,他“哎呀”一声松开我,再看,他疼的直皱眉,“呸”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我以为他非急眼不可,不料,他却装作大度起来:

“要是别人,哥们儿非打他个满地找牙,不过,打你?!太叫人笑话,这不是欺侮小孩儿嘛!”

我们这一代人一向忍耐多于爆发,低首下心多于趾高气昂,但他如此渺视我却使我不堪忍受:

“你是不欺负人就难受,说什么大话!”我气得冒出一句,准备以卵击石。

“嘿嘿!真有你的。”

二铁感到像我这样看来软弱的人竟然不服,十分可笑。最可气的是胖头胖脑的班主任刘东彪,看见二铁拧我耳朵不敢管(据说二铁进学习班后,刘东彪的自行车带天天被扎,所谓神鬼怕恶人不无道理),却来教训我:

“陈琦,你把人家打出血了,还喊什么?问你什么出身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你不清楚你的家庭吗?”

这一连串的问虽然没直接道出我父母都是牛鬼蛇神,却足以使全班同学对我另眼相看了,人们投我以“原来他是狗崽子”的鄙夷眼光,只听见后座的女生何淑敏嘀咕:

“哼,他妈是反革命,去年跳楼自杀……”

我真背运,这个何淑敏就住我家楼下,我家里的事情她算是了如指掌,父母挨批斗、抄家、游街她都跟着起哄、看热闹,后来她爸爸也挨了打,才不那么欢势了。我把头低了下去,脸上火辣辣的,心通通地跳,仿佛反革命就是我,想不出母亲跳楼时最初的感觉怎样,觉得自己也像是从楼上坠下来一般,而且总也落不了地。听不清别人再说了些什么,也不知全班同学的那种种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多久。一下课,生怕与别人的眼光相对,我匆匆走出了教室,想回家,二铁却追了上来:

“哥们儿,别往心里去,不知者不怪,开个玩笑。你没妈,我也没妈,就凭这个也不能让你白受委屈,等哥们儿找老肥子算账去……”

我没吱声,径直回家了,我打算干脆逃学。那时父亲单位被专政的人越来越多,专政队人手少看不过来,已允许父亲回家,但每天要到单位门口低头向老人家请罪,深弯着腰,嘴里喃喃地忏悔。我上学路过他们单位门口从来不敢近前去看,我看见他们低头请罪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要是知道我在旁边看心里会更加痛苦。父亲回家很少跟我谈话,我也不想听他对我讲什么,他要是放毒我是揭发还是不揭发呢?在家里,我得做饭、买粮、买菜,洗衣服,什么都得干,其实也没什么,本地是著名的三两油地区,菜也没什么好买的,蒸两屉窝头能吃好几天。父亲能理解我受的委曲,总说对不起我和下乡插队的姐姐,让我一定多看点儿书。他让我看的都是两报一刊社论、马列著作什么的,说老实话,我打心眼儿里想多看点儿书,好武装武装头脑,可就是看不出兴趣,始终没看出个子午卯酉。批判“哲学神秘论”时,曾有报导说八岁的小孩就能学懂哲学,我真是惭愧极了,直到后来知道有神童的存在,也就坦然了。鲁迅全集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这是红卫兵抄家时没拿走的,父亲说我还看不懂,我自己从床底下翻出来,他也没反对,可能是觉得读“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的书还不至于惹麻烦。

有一天废品收购站的人在院子里敲着锣收旧物,卖书的人特别多。文化的命被革了,用以传播文化的各种书籍自然成了废物,于是人们争相抛售,跟现今股市涨落的原理一样,与其让红卫兵抄去当罪证,莫如一麻袋旧书换回几块钱买油盐。我去卖瓶子、旧鞋子等什物,看见收购站收来堆在地上的旧书中有几本画有大胡子头像的精装书,以为是马克思的著作,便也很想革命,于是质问道:

“谁把马列书籍当破烂卖啦?”

敲锣的老头吃了一惊,弄不好要负政治责任,赶紧跑过来验证,结果“确认”是马列著作:

“哟,真是马克思,这地方阶级斗争真复杂,这是麻子不叫麻子,坑人儿嘛!”老头儿惶恐不安地自言自语。

“给我吧,买还买不着呢!”

老头一听,心安了一些,又舍不得白给我这几本书,我看出了门道:

“秤一下我的塑料鞋底儿,再看那些书有多少份量,多退少补呗!”

老头儿欣然同意,一算,还是我的破烂值钱,我不能吃亏,又顺手抓起几本书找平了。我想:“等我把书看完了还能卖呢!”到家一看,原来“马克思”竟是徐悲鸿给泰戈尔画的像,这使我知道了世上除了马克思、恩格斯外还有别人也长着密而厚的大胡子。还有几本书是“莱蒙托夫诗选”、“济慈诗选”什么的,我似懂非懂地读起来,但是得躲着父亲,就像做了见不得人的坏事,父亲有可能把这些书当做黑货交给红卫兵,他对革命理解得最深,包括思想上的和皮肉上的。

在当时,我算是受“资产阶级思想毒害”较深的青少年了,一则离开了抗大中学这个毛泽东思想大课堂,就像大海航行迷失了方向,当然,舵手要是领错了方向也是糟不可言的;二则凭我学过的“抓紧革命大批判”之类的文章也抵制不了收购站的“黄书”呀,我逐渐地竟看出了兴趣儿,并源源不断地从收购站换回一本本诗集、小说和课本,好在没有人发现我的这些“罪行”。

70年春天,抗大中学开展了争夺青少年的运动,从名册上查出了还有个陈琦,就派何淑敏通知我去上学,我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来到学校。对于我来说,班级变化很大。首先是班主任已经换了一位张老师,他是个江苏人,人很温和。原来的刘老师已成了革委会副主任,进了三结合的领导班子,全校开会时,可以在前排就座的,并且总坐在革委会主任、军代表的左边。说实在的,那个刘东彪上窜下跳的也算没白忙活。再就是二铁又进了“争青”学习班。这时我个子长了不少,张老师让坐在教室后排,同学们对于我的重返没有引起多大注意,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最怕他们像看动物似的看我这个“狗崽子”。那个年代班级同学经常有随家下乡走光辉“五.七”道路的,不告而辞、时隐时现在班上司空见惯,再者,以前我只上过两个月的学,彼此印象不深。

隔了不久,二铁回到了班级,也就是说二铁又混到手一张“争青学习班”的文凭。那是一个上午,雷打不动的天天读结束后,同学们到操场上跳上几个“忠”字舞,其运动量相当于第四套广播体操还要多一些。而后,人们习惯地聚到教室外的楼角处晒太阳,二铁蹓蹓跶跶走到我面前,像是发现了什么:

“哥们儿,你是新转来的?”他对我竟毫无印象!

“嗯、嗯……不。”我支吾着,并感到好笑。我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二铁生得肩宽、体阔、浓眉,一副虎气的面孔,野性十足,特别是手大、脚大,与众不同。他过来要捏我肩膀,我后退两步,感到后背直发紧。

“小身板儿,挺单薄,不经折腾呀!”

“别总动手动脚,你不折腾我就行了。”我又退后一步,架住他那不捏人就不好适当安排的大手。

“十冬腊月生人,哥们儿就好动(冻)手动(冻)脚,嘿、嘿,要讲折腾,用不着哥们儿,再过两个月咱们到农村一块儿折腾吧。”

说到农村,我有些茫然。再过两个月我也才十六周岁,下乡干活倒无所谓,只是这中学就算念完了?!其实,在学校除了跳忠字舞,搞三忠于活动,就是修防空洞,挖战备壕,经常因为伟大统帅讲了“订计划的时候,要留有充分的余地”以及诸如此类的话,而半夜三更爬起来,去参加全民大游行,声嘶力竭地尽情欢呼,喊叫声震撼着大地和夜空,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能看到精神病的典型特征。

到农村去又能干点什么呢?在中学的最后两个月里,我们毕竟学了一点课程,初步会解一元一次方程和如何写出二氧化碳的分子式等等,不然怎么会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呢?想必是老农与我们的一元一次水平还相去甚远吧。

…………

“怎么样,还住市内吗?”“嗯,车早到啦?”二铁一边打手机一边跟我唠。

“嗯,……对。”我心里想着往事,嘴上用一、两个字去跟二铁对付。两人走过出口,来到广场上。

“今天咱俩有缘儿,一会儿坐我车灌酒去!”

灌”字使我恶梦重做。

二铁(1)

二铁(3)

二铁(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