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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铁 (3) |
网 渔 |
一个灌字让我恶梦重做。 下乡第一年,在青年点儿过新年,大伙都说孙连长孙全福能喝一斤白酒很了不起,二铁听了很不以为然,说自己能喝二斤,双环就花了两块一买了2斤105(60度散白酒)让他白喝。一是不花钱白喝,二是不就菜白喝,二铁拿过酒来一口喝了小半瓶,辣得直咧嘴、淌眼泪。过了一小会儿,可能觉得还行,一连气几口就把两瓶60度的白酒咕咚咕咚灌进肚里,跟往吉普车油箱上油差不多。这下把二铁折腾坏了,脸涨的像豆饼子色,难受的像抽了筋似的,大冬天,他脱光了膀子到雪地里打滚,后来又热得趴在水塘的冰面上,想吐还吐不出来,一直闹腾到后半夜。过后,半个月也没缓过劲儿来,脸色总像劣质卫生纸似的,虽然出尽了洋相,二斤白酒确实进肚了。 二铁的白色本田轿车就在机场大厅外的停车场恭候着,他把我推上了车,然后用手示意司机开车,俨然一个中产者。 “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哥们儿,今儿个得开戒!” 他还是三十年前常挂在嘴边的俗套话,实际上这些年我也常喝点应景的酒,烟是绝对不抽的。跟二铁在一块儿,只能事先声明不会喝,不得不装点儿假: “我就能喝一杯啤酒。” 二铁一边打着手机,一边打断我的话: “啥年头啦?不喝酒能办事儿吗?罚你一杯白的啊!” 本田车驶出高速公路收费口,进入灯火通明的市区。天色已黑,司机直接把车开到龙海饭庄靠停,二铁先下车给我打开车门让下,我动作慢了点儿真有些不好意思。进了宽敞的大厅,二铁径直奔二楼,在车上二铁已订好了位置,并点了菜,服务员小姐把我们让进了蓬莱阁包房。 二铁把外衣脱下挂在衣架上,一脸兴奋地转过来: “真不容易,这些年你也不跟哥们儿联系联系,咦,小瞧人儿?!” 二铁做了一个老电影中密探的动作,重复着他的一种旧式幽默。 我一直在暗暗打量着二铁,吃力地想把眼前绅士般的二铁与野哄哄的过去的他在记忆中组装到一块儿。 “你对我不放心怎么的?现在孩子都不小了,不能像从前那样惹祸了,叫我惹,也不惹了!” “不、不是……”我支吾着,心里却想起一件往事。 那年春天育稻秧的时候,全连有二十多天没吃上一点儿菜,孙连长让我和二铁去县城挑豆腐,来回有五十里路。早上三点钟,我俩和下地干活的一起爬起来,吃了点儿饭便一人挑一副空水桶上路了。二铁平日下地干活还是穿无衬无罩的油黑棉袄,只是腰间多了条草绳。今天去县城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棕色鸭舌帽扣在头上,架一个无镜片宽边眼镜框,挺大个脸盘子又宽又膀的身子实在不伦不类。昨晚上跟双环借了一条亮灰色鸡腿裤和刚打了鹿皮粉的翻毛皮鞋,上着一件宽条牛黄趟绒三紧夹克,其新潮度不亚于当今于街市睹一染金黄长发留发鬏踩细高跟鞋塗绿色脚趾甲之男士! 早上天还冷,我们挑着空桶忙赶路,没到六点半就赶到了向阳豆腐房,排号等着。前面约有四十几号人,都是各带一副水桶来的,两人坐在扁担上唠了一会儿,二铁烟瘾上来了,跟我说了声“你先排着,我去买盒烟”就走了。九点多钟,我交了票,买了豆腐,又等了好久,还没见二铁的影子,就跟豆腐房主任说:“烦您照看一下,我去找个人就来。”豆腐房主任是个能干的中年妇女,说话干脆利落:“到11点半,晚了不负责。”反正我也没手表,几点都无所谓。 走出豆腐房,我就直奔百货商店。县城只有一条大街,是从火车站顺延下来的,最宽的一段街道约有三、四百米长,东西向。红砖加水泥装饰的百货大楼和县革委会礼堂是两座仅有的能影响拍摄古装电影的建筑。离下杂商店不远的地方,我看见围了许多人,便凑过去看,听见有人议论: “刚才那小子被打懵了,五、六个人大皮鞋往脑袋上踢,没人样了。” 我不禁想到挨打的可能是二铁,但周围扫了一眼,没见二铁的影子。只见五个流里流气的下乡青年比比划划像是在享受刚结束一场战斗后的胜利喜悦。他们悠然地吸着烟,吐着烟圈,看上去年龄都跟我差不多。十六、七岁,敢于抽烟,而且会抽烟是他们能够引以为自豪的,因而他们拿烟的姿势往往很讲究,但胳膊悬的总是不自然,几个人像是等着什么,一个留地拉那青年头型高鼻梁青年很得意: “一看他那身打扮就知道他是个皮子(小偷),妈的,身上才翻出来不到十块钱,还不够咱哥们儿塞牙缝的,这回不给对付个百捌儿的,就扒他的皮!” 我想准是二铁。昨天才收到他爸寄来的10元钱,今天是想上县来解馋的,昨天跟孙连长编了笆儿才派来挑豆腐,不然这事儿轮不到他,挑豆腐算是俏活儿呢!尽管挑着80多斤走上几十里路。这时只听有人讲: “那小子从下杂商店出来了。” 跟高鼻梁一伙儿的几个都会看,齐声说: “有门儿!” 只见二铁鼻青脸肿,无镜片宽边眼镜腿早已不知去向,新打鹿皮粉的翻毛皮鞋更是尘土封盖,他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下来没?”一个留人工羊毛卷的高鼻梁同伙问。 “下来了。”二铁低声回答。 “有多少?”高鼻梁关心的是数字。 “二、三十吧。”二铁不肯再往前迈步,答一个模糊数。 “太小,太小,拿出来……”高鼻梁伸出手来索,他是头领,几个帮凶已抽出了三角带。 “小吗?!”两个字像是冲床里蹦出来的,二铁手在怀里摸着什么。 “我这儿还有个大的呢!”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把锃亮的菜刀直奔高鼻梁砍去,高鼻梁向右一闪,只见一只玲珑的耳朵被齐根砍落,掉到路边,鲜血从高鼻梁的脸上冒出来,疼得高鼻梁捂着半面血脸在地上打滚。二铁抡起刀又去砍第二个,真正杀红了眼!高鼻梁的同党竟不是两肋插刀之徒,全部冲出人群抱头鼠窜了,只有高鼻梁疼得不行,没跑脱,倒在大概有几个月也没打扫过的肮脏马路上听候发落,身上到处是血染的风采。二铁上去踢了他一脚,踩着他后背: “今天算便宜了你,告诉你,哥们儿里边兜就剩一块四了,不然非买把侧刀抡了你们这帮狗东西,把钱还给我!敢打你爷爷的主意?嗯?” 高鼻梁麻溜地用留着平时自认为是美的长指甲的右手把钱掏给了二铁,上面还沾了不少血。二铁把没沾上血的5元票揣了起来 ,又把菜刀在高鼻梁三明一立式铁路服上背了两下,蹭净了血,说道: “沾上血的钱我恶心,你留着买纱布吧!快滚!” 说罢,手提菜刀,扬长而去,整个一卖刀砍牛二的杨智!我先是不知所措,二铁走出十多步,才追上去: “二铁,豆腐还在向阳豆腐房哪,怎么惹上这伙人的?” 二铁没言语,走进了人保组(相当于派出所),说是要投案自首。他先到后屋找自来水洗了把脸,把手上沾的水在亮灰的鸡腿裤子上蹭干,然后走进办公室,我也跟着走了进去。接待的是个副组长,长得挺白,有些胖。他一看是知识青年就有点不自在,眼睛长得虽然很大,但似乎没神,也许是一上午还没喝茶水有点犯困的缘故。 “叫什么名字?”白胖的副组长准备登记案情。 “许树林。”二铁一本正经。 “哪个公社的?” “南安。” “你叫什么?”没神的眼睛已转向我,我毫无觉察。 “没他的事儿。”二铁替我回答,仿佛我是哑巴。 “犯什么啦?”白胖的副组长站起来去倒茶水,我发现他个子不高。 “砍人。” “嗯?!”副组长差点儿把开水倒在手上。 “死没?” “砍耳朵上了,死不了。”二铁看见了倒水的动作有些想恶作剧。 “给他塞点儿棉花就行。” “这事儿,你上人保组来干什么?回你们南安写个检讨书,听候处理意见。” “我的意思是跟你们先声明一下,往后上县我得带菜刀,不然碰上那几位不好办。” “没砍正道是不?不行!菜刀没收,回去吧。” 二铁又追上一句: “完事了呗?” “不完事还想在这儿住下咋的?”白胖的开始不耐烦,我们像逛商店一样又离开了人保组。 “今儿个见血腥了,不喝酒不行,你陪着我。” “我连啤酒都不会喝,不行。” “抿点儿,抿点儿,怎么样?” 在街上绕了一圈,两人走进了勤俭饭店。我去开票,却被二铁挡住,一张经过血战夺回的5元票塞进了半圆形开票口。 “两盘猪头肉、一个炸鱼、一碗豆腐、一个拼盘、两碗汤、四两酒、二斤米饭。” 二铁斜看着橱窗里的菜点了这些,我递上二斤粮票。半圆形开票口里递出了二元一角肆分找零。我先端走了四碗米饭,折回来二铁还没动。 “猪头肉没有了。”一个面目姣好、脸上塗料略厚的女服务员细声细气。 “咦?那不还有四盘嘛!”问话间,四盘猪头肉已依次翻进一只中号菜盆里,站在里面端菜盆的正是那个白胖的人保组副组长!显然,他既没开票,也没交钱。我发现他这时的眼睛是很有神的,不知是神往猪头肉呢还是神往细声细气的正与他暗送生物电流的女服务员。说实在的,副组长很有些被女人倾慕的资本呢。 “没有喽,来香肠吧。”随着最后一盘猪头肉的翻转,女服务员愉快地建议道,她把猪头肉给了中意者,显得很兴奋。 “妈的,打哪儿钻出来个混吃喝的?”二铁不满地小声嘀咕,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全来香肠吧。” 不料,那白胖的听见二铁的小声嘀咕挂不住脸了,居然在自己的崇拜者面前受到羞辱,根据柏拉图的学说,便是平日的窝囊废也要火冒三丈的,况乃堂而皇之的人保组副组长。 “兔崽子,刚才没把你扣起来,想找不自在?” 二铁假砍耳朵之余勇,愤猪头肉之未得,反唇相讥: “我看你像个人儿似的,想照量照量?” 那副组长一听二铁骂他不是人,两步从上菜口迈出来,上前去背二铁的胳膊,二铁早已防备,挡住下三路,退后几步嚷道: “玩横的?别怪我不客气啦!”说着端起边上顾客正吃着的一碗甩袖汤抬手扬去,烫得白胖的乱蹦乱跳,二铁趁势窜到窗口又端起一碗热汤,引而不发,架式与何淑敏他们演节目雄文四卷擎在手时一般。 “还来不?我看你是乒乓球过河,愣装王八蛋!” 二铁回头示意我快离开,副组长被一碗热汤烫得够呛,鸡蛋花子在汤里不显数,但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挺出息,热汤顺脖领子往里头流,其滋味可想而知。看见二铁手中还有一碗更烫的,不免心悸,虽嘴还硬,腿却往后退: “你甭猖狂,到南安找你算帐!” 看样子他今天没带手枪,有的话,是不会吝惜子弹的。二铁趁势逃脱: “那就走着瞧吧!” 说完拉着我往外便走,走到路上,我才想起豆腐还没取,回去拿什么交差,于是赶紧跑到豆腐房。还好,那主任没说什么,我们打了声招呼挑起豆腐就走,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回到青年点儿,有一个多月,我心里还不安定,可二铁却很荣耀似的跟双环他们吹嘘了好久。 二铁(1) 二铁(2) 二铁(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