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二  铁
 (4)
                                 网 渔

菜上来了,服务员带进一瓶五粮液,二铁做了个手势,服务员把酒打开并给我俩各斟满一杯。

“来,喝。”二铁很简炼,没有祝酒词。我喝了一口,感觉还可以。

“哥们儿,孩子多大了?”

“才18岁,刚考上大学。”

“我孩子也小,那不,八二年刚出来就结婚了,还行,她给哥们儿生了个小子,不瞒你说,你嫂子腿有点毛病,咱谁也别挑谁,在外边跳舞,按摩,洗澡,有陪着的,啥也不耽误。”

“你小子还没长大?净胡来。”我想他算得上五毒俱全。

“回家装装相不一样吗?你还跟我扯这个?来,吃菜,我特意点的这个什锦海鲜,咱青年点的那点玩意儿全在这儿啦!”

二铁用漆木筷子挑开盖在菜盘子上面当做摆设的红色发亮的大龙虾壳,下面码的是虾肉,蜇丝,蟹肉,黄瓜丝,香螺片和待拌的调料。“还记得抓海蜇吗?”我提了个话头。“海蜇、对虾、螃蟹,那年头算咱们赶上了,现在再去老地方,怕是虾糠也没份儿喽,头两年我寻思去弄点螃蟹,到那一看人比螃蟹还多!”

下乡的第二年夏天,我们干完活儿总去河口去洗澡,海里一涨潮,海水就倒灌。有一天,倒灌时上海蜇了,大家都去看热闹。海蜇是很有趣的,远看过来一个个小红帽子忽忽悠悠的,我和二铁跳下水去截,先顶水游,到眼前又抓不得,只能边踩水边往岸边推送,上边有孙连长、双环他们几个接应。双环喳喳呼呼在上边喊:“二铁,前边有个大个的,阿琦,这边一大片面哪,快!...”“阿琦”算是双环送我的外号,我听着怪别扭的,顺手从河里捧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海蜇抛了上去,落到石头上,溅了双环一身,双环先只穿一个三角裤衩,像鼻涕一样的海蜇溅到身上,蜇的浑身刺骚,难忍难熬,二铁在水里喊叫:“环子,下来喂,喝两口。”双环水性不佳,但此时也只好下水。我和二铁真不知截了多少海蜇,大的比脸盆还大,在水里忽上忽下,像个潜艇似的。推上岸先在石头上放水,弄了一大片,但孙连长说这季节弄来海蜇没有用,早了两个月,还要用矾打一打,晾干才成。我夹起一点蟹肉蘸了点醋和姜丝送进嘴,提起了螃蟹:“二铁,你去南安弄了多少螃蟹?”“我就奔对虾。孙连长现在是海水养殖场的头儿,见哥们儿去了挺客气,说是帮忙,后来一看我要的多,就卖关子,我另塞给他一本,他都没觉怎么地,不过事儿还是办了,末了装车还饶我二百斤,意思是弄个明白。妈的,这老伙计现在肥透了,那地方背,跟上面乡长整的挺好,老大一个养殖场也不上缴,答对答对乡里几个头儿,就全归他啦!”“见着老齐没?”“别提那玩意儿啦,我要是见着他,现在非上去踢他几个跟头,来,吃菜,不造凝了!”一句青年点土话,二铁说着,我们二人会意地笑了。“我儿子现在也能听懂,问哥们儿:‘啥叫凝了?'啥叫‘造'哇?我说不好,就给他比划,逗着玩呗!儿子福透了要啥有啥,电脑都换3个了,小崽子成天打游戏,比我灵,张嘴都是什么天禧、天鹭的,我也不明白呀,净唬我,我让他好好学习,他说用不着我管,说我什么也不会,我说‘你爸会背毛主席语录,不信就比比?'他跟你撇嘴!咱们这茬人真没劲儿,小时候做弹弓子连8分钱一尺的胶皮都买不起,上商店门帘子上去割;成天蹲地下煽烟纸,一张代代红顶五佰,大生产顶八佰,我他妈的手大,总赢,哈、哈、哈...”二铁说到细微处不自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有些悲哀,他摇了摇头自己喝了一杯酒又自己斟满。“唉,现在这孩子才真叫孩子,我儿子穿一双球鞋就一千多块!困难那年,我娘说是肺病,其实纯粹是饿的,我跟大哥去弄蒿子吃,回到家我娘都被抬走了...。”

二铁说到了伤心处,声音低沉而喑哑,稍停顿了一会又扬起头:

“其实,我总给儿子忆苦思甜!

一提起忆苦思甜,两人都想起了青年点的批判会。那年,青年点从县里请来一位老红军干部做报告,讲到长征的艰苦,吃草根、吃皮带时,二铁在下面戏谑地讲:“吃皮带?那玩艺儿好几块钱一根,咱也吃不起呀!”说罢故意前后打听谁吃过皮带,谁吃得起皮带,自然是没有什么人吃过皮带,弄得人们憋不住乐,连平日不苟言笑的指导员老齐都乐了。老红军只是发现了下面的骚动,并不知道二铁在搞什么鬼名堂。公社和县里陪同老红军来的人最为恼火,他们一致看好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但左右一打听,二铁的出身是比贫下中农的成色还纯的雇农时,又不甘心只扣上一顶“忘本”这样份量略轻的帽子便罢,指示连干部一定要严肃处理这个问题,要开批判会。批二铁真使连干部如临大敌,批则实有难处,不像批刘批邓,空对空,既不会发生武斗也不会发生阶级报复事件,每批必胜。也不像批地、富、反、坏、右、资、黑、修、特,一个个服服贴贴,不敢怒不敢言,任你触及灵魂与皮肉。批判二铁则不然,一是他暂时不够线,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伟大的列宁发明的无产阶级专政这杆洋枪洋炮,到他那使不上劲儿;二是这小子不听邪,批不好得小心挨袭击,孙连长,齐指导员们要考虑不要因批了二铁而导致自家菜园子小苗被提前拔净,家禽在早上起来被发现只剩下一地鸡毛。二铁则考虑的是要释放自己被压抑的青春的能量,要开心、发泄、疯狂!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教育者用绝无典雅的古朴,缺少理性的意识去对被教育者启蒙,被教育者来接受不包括文化在内的教育,这是一个何等精彩的创意!那天晚上,连部召开了一次极不严肃的批判会。连部每次开会,总有积极分子先到,他们不是积极批判发言,而是先去占领有利地形。最佳位置当然是连部的大炕上面,舒舒服服地盘腿一坐,搞点什么小动作,连长指导员也看不见,像李奎顺、双环他们几个还没等开会,早就在那儿卷了好几袋旱烟了,屋里烟雾腾腾的,像是灶坑倒烟一般,连长和指导员他们进屋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呛人,但他们绝然不会想到去开窗子,逆来顺受、维持现状、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在中国,在大革文化命的时代是每个渺小的像蠕虫一样的人的护身真符。

连长孙全福主持批判会,人挺浑和,不烦人,干庄稼活他是一把好手。他先干咳了几声,算是清嗓,然后宣布开会,并先请指导员齐世忠讲话。齐世忠发言之前照例也先干咳两声,不知都犯的什么毛病,再不就是从哪儿开会学来的,领导开会发言要先咳才象个真正的领导。齐指导员四十多岁,坐地户,脸上有些刀式皱折容易使人觉得那是些绷紧的阶级斗争的弦。开会讲话总是那么几句。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一抓就灵嘛,不用抓两下。”他的手在空中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仿佛就是那个抓法。主席语录八个字居然背的一字不差,还能发挥到加注脚一抓不屑用二抓,很不简单。

“别看俺们连队没有四类分子,个别青年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打架斗殴,大唱黄色革命歌曲,甚至散布反动言论...”齐指导员车轱辘话总能维持讲个十来分钟,时间太短,则会自我感觉水平不够。谁要是一星期去过小卖部两次以上或者不穿清一色灰黄时代装,都会被他认为涉嫌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在他那里,歌曲之前必冠以“革命”二字,于是就有黄Sai革命歌曲的新概念。二铁自然属于散布反动言论一类。齐指导员的车轱辘话还未转完360°,二铁就觉得站在外屋地上有些枯燥,弯下腰招呼赶车的小宋:“车老板,来一袋。”一张卷烟纸和一撮劣质烟叶递了过去,不知是哪位女生喊到:“二铁,不准抽烟!”“叫大名,开批判会还不严肃点。”会场一阵哄笑,二铁的烟已经点着了,眼睛向上翻白,仿佛是在批判别人。

“许树林,老实点,别看俺们连队没有四类分子,可个别...”齐指导员的车轱辘已转过450°了。“指导员,哥们儿可唱不好黄Sai革命歌曲,什么来着?‘快来吧,趁现在,黑黑的夜,还没散...。'”二铁竟五音不全地唱了起来,会场一阵更大的哄笑,稍微安静下来一点儿时,听见墙角有个女生声音尖利地斥责:“德行样!”“就这德行样,爱跟不跟!”会场像看戏一般热闹。“真缺德!”声音尖利的女生并无多少应战的语言。“哥们儿不缺德,就是缺钱买皮带吃。”二铁故意软化这场严肃的阶级斗争,就是把他跟挥巨手指航程的人放在一起,用不了多久,他也会上去拍肩膀、起外号、掐两把的。

孙连长是个老实人,但很懂得如何开好批判会的要领,他暗示事先安排好的一男一女喊口号的青年赶紧领喊口号:“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思想!”

“... ...!”

“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 ...!”

“许树林必须低头认罪!”

“... ...!”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

“... ...”

口号声震耳欲聋,青年们喊口号真卖力气,情绪相当激奋,一则这是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头上接受考验,其中有些人籍此便有入团的可能,指导员在观察着呢!二则平日没有喊的机会,大声喊一喊也许是很舒服的,至于喊的是什么,没有人愿意去想。口号过后,二铁不吱声了,会场果然获得一阵宝贵的安静,于是孙连长宣布批判发言开始。从何淑敏起,一个接一个,发言不外是几条语录加上几个政治口号的素拼盘,人们对那些能不喘气一连说出几个排比句的发言称羡不已,对什么“祖国大地红烂漫”,“彻底革命不停留”之类的诗头诗尾百听不厌。发言的人都很认真,他们运用自己仅有的文化组织一篇篇能够比做刀枪的战斗檄文本非易事,但是有着背诵“老三篇”“新五篇”以及300余页的整本语录功底的青年们不乏出口成章、落笔生花之才的。文化革命所产生之革命文化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干年后,某人有幸拾起一篇批判发言稿读阅,当有慨叹。其中文词之华丽,用语之锋劲,征引之众多,语势之奔泻,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当然,这里不能包括对于错别字、标点符号、造句、分段等基础知识的评论。

不知是谁突然发现,二铁早已不在会场,顿时百十号人发生一阵骚动。大家都起身环顾,甚至回头看看屁股底下是否有二铁藏身的洞口,我也感到诧异,诺大一个活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消踪匿迹,岂不怪事?我联想到了土行孙。开始,外屋的人以为二铁在里屋,里屋的人则以为他在外面,开了半天会,人没了竟毫无觉察,也是因为外屋没有灯,比较暗,这是二铁隐身消失的有利条件。批判会开到这步田地也只好就此散会,大伙都觉今晚批判会开得很生动,边走边议论,余味未尽,有如电影院散场时一般情景。

那个晚上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们这一代人,喧哗、争斗、贫乏、百无聊赖、迷糊糊、乱哄哄、毫无结果,躺在文化的不毛之地上酣睡。十七、八岁的青年长期在广阔的天地里重温我们常常引以为自豪的五千年前的祖先的辛劳,所不同的是我们能够时而运用几段最新、最高指示这种据说能够胜过一切现代化武器的精神原子弹互相射击,而那高瞻远瞩、胸怀世界的巨人却像观看斗蟋蟀一样地来欣赏这场空前的历史剧,天幕上标出一个伟大的问题:“八亿人口,不斗行吗?”我失眠了,并且产生了一个“罪恶”的念头,就是要学习文化,而不是去革文化的命,这当然就是反革命的念头了,因此我有些紧张,因为学习文化这一闪且不灭的念头是比双环掏钱包还见不得人的。

二铁(1)

二铁(2)

二铁(3)